圆与缺

    　凌晨两点十七分，主控室的数字屏泛着幽蓝的光。老黄摘下安全帽，帽檐积着一层洗不去的灰，这是十年倒班生涯烙下的印记。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，目光缓缓扫过仪表盘不停跳动的数字：主蒸汽压力5.03兆帕，汽包水位正负50毫米，排烟温度145摄氏度。这些数据，熟如相伴多年的老友，又时刻保持着不容松懈的警醒。

　　倒班人的时间，是被切割拆分的。四班三倒，夜班、白班、中班，周而复始循环。寻常日历上的日期，于他们失去了原本意义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交接班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签名。老黄还记得刚入行时，师傅指着厂房纵横交错的管线告诉他：“这些管道就是电厂的血管，咱们，就是长夜的守夜人。”那时的他似懂非懂，直到一个除夕夜，巡检途中听见远处零星鞭炮炸响，抬眼望见公寓上空绽放的烟花，才读懂“守夜人”三个字沉甸甸的分量。

　　夜班最难熬的当属后半夜。凌晨三点至五点，人体生物钟落至谷底，困意如潮水般层层涌来。老黄自有一套提神的法子：泡上一杯浓茶，伫立在锅炉前，静静凝望炉膛内翻腾的火焰。橙红火舌舔舐水冷壁，低沉的轰鸣此起彼伏，仿若设备绵长厚重的呼吸。他常会忆起入职之初，师傅带他进入炉膛检修的场景。狭小空间里煤灰弥漫，手电光束下，水冷壁的纹路清晰分明。师傅叮嘱他：“锅炉这物件，你用心待它，它便稳妥待你。”

　　常年倒班，也落下了属于运行人的“职业病”。作息紊乱，老黄的肝脏一直不好;耳朵却练得格外敏锐，仅凭声响，就能分辨磨煤机、引风机、一次风机各自不同的运转节奏。曾有一次巡检，他听出一台泵的运转声比平日高出半分，立刻联系检修拆解排查，发现轴承已经磨损，及时规避了一次机组非停事故。当天，他在运行日志写下“设备异常，已处理”，字迹工整利落，如同印刷一般。

　　记忆里最难忘的，是2018年的寒冬。寒潮席卷而来，机组负荷急剧攀升，各项参数波动不稳，班组所有人都熬红了双眼。凌晨四点，一台引风机突发跳闸，主控室警报骤然轰鸣。老黄和同事第一时间冲进厂房，在零下十度的寒风里排查故障，手套冻得僵硬，几乎可以直立。当引风机成功重启、炉膛负压回归平稳时，东方天际已然泛起鱼肚白。交接班时，接班同事望着他们满面油灰，只轻声一句：辛苦了。

　　十年倒班岁月，身边不少同事陆续离开。有人转去管理岗位，有人改换行业，青丝熬成白发。老黄依旧坚守运行一线，如一台久经考验的老设备，稳定、沉默、可靠。女儿读三年级，作文这样写：“我的爸爸总在我睡着后出门，我上学时才回家。他的工作，就是在大房子里看管许许多多仪表。”读完作文，老黄沉默良久，转身把安全帽细细擦拭得愈发锃亮。

　　清晨八点，到了交接班时刻。老黄在记录本上签下名字，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作响。走出厂房，晨雾包裹着冷却塔，巨大塔身如同静默伫立的巨人。远处传来早班职工的脚步声，崭新的白昼就此开启。

　　倒班日历上的月亮，圆了又缺，缺了又圆。老黄心里清楚，待到明日此时，他依旧会坐在这里，凝望仪表盘跳动的数据，聆听锅炉持续的轰鸣，一如过去十年无数个值守的夜晚。